事情发生在孔忠良13岁的时候。
那是1968年9月的一个中午,孔忠良放学后,像往常一样往家赶。当时村子里的路还都是土路,路的两边都长着齐小腿深的茅草。这条路对于孔忠良来说,他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了。可这天中午,孔忠良却被路边茅草丛里隐隐一束白光给吸引住了。他走过去,扒开茅草丛,发现那里赫然躺着一块莹白的石头。他把石头捡起来端详了一番,发现这块石头的表面都十分润滑,在太阳下隐隐还透着光,整个石头大致上是一块四方形,但上面雕刻着非常精细的花纹和图案。仔细辨认,依稀像一只老虎,但和老虎又不太像,此外,在石头的底部还雕刻着几个认不来的古文字。
孔忠良虽然看不明白这是块什么石头,可是直觉告诉他,这绝对不是一块简单的石头,于是他把石头装在书包里就带回了家。
(孔忠良)
看到父亲孔祥发后,孔忠良拿出了那块莹白如玉的石头,想让父亲看看认不认识。孔忠良是个大字不识的农民,他这辈子去得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,让他来辨认,他还真认不得。
不过,孔祥发毕竟是成年人,生活阅历也比孔忠良丰富得多,他翻来覆去把白石头看了半天,觉得这好像是个印章,只是他也不识得上面刻的字,所以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。
但孔祥发知道,陕西是十三朝古都,地下谁也保不住埋的就是哪位皇亲国戚。他从小到大,听到过不少人在地里干活,不小心捡到或者挖出文物,也经常看到文物贩子走街窜巷,只要打听出谁家有文物,就一定会上门去买走文物。
本来,国家解放后,国家百废待兴,人民的生活还很贫困,因此许多人看文物可以卖钱,当然愿意把文物卖给文物贩子,用卖来的钱改善生活。那时候,国家为了保住文物不流失,还多次派人下乡驻点,给村民们宣传捡到文物要上交的政策。但是上交得不到多少钱的奖励,所以贪图小利的人宁可把捡来或者挖到的文物卖给文物贩子。
孔祥发家里几代贫农,家境尤其穷困,他望着儿子捡回来的这块石头,心里砰砰乱跳,觉得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居然会发生在他们家。
正在恍惚,孔忠良问他,该拿这块石头怎么办?
要知道,在孔忠良小时候,孔祥发就教导他,人穷不可怕,可怕的是人穷志短。孔忠良听从了他的教导,一直表现得很有骨气,不爱占小便宜,更不会因为穷就去偷偷摸摸。除此外,他还非常正直,见到不对的事情,总是会仗义执言,并且见人有难多伸手相助。因此,不管是邻居还是师生,都对他印象很好。
孔祥发看着儿子明亮的眼睛,顿时冷静了下来,觉得自己怎么可以产生把白石头占为己有的想法呢?一时感到很惭愧,所以他和儿子约定,这个白石头看着很有来历,明天我们一起去把它交给国家。
同时他还叮嘱孔忠良,千万别把捡到白石头的事宣扬出去。因为一旦走漏了风声,那些文物贩子就会像苍蝇一样蜂拥而至。哪怕不想卖给他们,他们也会千方百计把文物弄到手。到那时候,他们家一无背景二无能耐,万一没能保住白石头,那就太对不起国家了。
(陕西省博物馆)
孔忠良听了父亲的话,果然在下午去上学后,一直严守秘密,并且他为了不让人起疑,还按父亲交代的,直到放学后,才找到老师,并找了个由头请了一天假。
次日一大早,孔祥发把白石头小心翼翼地包在布包里,又放在贴身的口袋里,然后就带着孔忠良出发了。由于那时候交通还不便利,他们又没有自行车,所以在路上走了很久,才等到班车,又倒了几次车才辗转到了西安。
孔祥发和孔忠良找到陕西省博物馆后,他们很谨慎地找到了一位工作人员,提出想见见他们的领导。工作人员见两人虽然一身风尘,却面色严肃,知道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,所以他很快就把馆长请了过来。
看到馆长后,孔祥发把来意和盘托出,说完就把白石头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来交给馆长,又详细地把如何发现这块白石头的情节说了一遍。
馆长毕竟看过的文物多,有一定的鉴宝能力,他一眼就看出这是一块用料上好的和田玉,应该是一块并不多见的印章。于是他立刻让工作人员把文物专家们请来,让他们再次进行确认。
专家们经过鉴定后,告诉大家,这的确是一块玉石刻章,上面那个像老虎一样的雕刻叫魑虎。根据历史文献记载,它象征着力量和权力,在战国后的玉器上出现得较多。特别是在汉代的时候,皇帝的玉玺上就雕刻着这种似虎非虎的魑虎。至于底下的字呢,专家们通过辨认,也认为那是4个字形工整的篆文“皇后之玺”,也就是说这块印章,应该是一位皇后的玺印。
虽然初步给出了答案,但是一件文物,当它大白于天下时,它的主人是谁,它的作用是什么,这些都是需要一一解惑的。所以专家们又翻阅了大量的历史文献,最终有一位专家在《汉宫旧仪》上看到了一段记载:“皇后玉玺,文与帝同。皇后之玺,金魑虎纽。”这个发现让专家们非常激动,他们又详细地盘问了一番孔忠良捡到文物的地方,得知那里距离汉高祖刘邦与吕后的陵园距离很近,因此他们断定,这应该就是吕后当年用来行使权力的“皇后之玺”。
(现存于陕西省博物馆的皇后之玺)
要知道,刘邦开创了西汉王朝,但刘邦在位的时间并不长。在他去世后,吕后称制,她将戚夫人做成人彘,且为了巩固权力,对刘邦的儿子大开杀戒,因此成为了历史上的毒妇之一。但她也的确是位有手段的女政治家,在夺得朝政大权后,她以雷霆手段,将那些不肯忠心于她的开国功臣们迫害致死,还在处理匈奴等事务上,做出了很大的成绩。
显然,吕后当年的权力象征,就是这块皇后之玺。
在搞清楚皇后之玺的前世今生后,专家们很激动,他们认为,不管是从玉玺主人,还是整个历史来看,这块玉玺不光研究价值高,而且它本身所蕴藏的历史价值也不可低估,是世间无二的孤品。
至于为何会落在草丛中,专家们推断,应该是盗墓贼盗掘了汉高祖和吕后的陵园,在将陵墓中的陪葬品带出去的时候,在慌乱中不小心把这块皇后之玺掉落到了泥沟里,后来又经历了不知多久的光阴,可能是雨水的冲刷,让它又重见了天日,直至被孔忠良发现。
听了专家们的研究和发现,孔祥发和孔忠良都大吃一惊,没想到一小块白石头,竟然还有这么大的来历,他俩都十分高兴,觉得自己为国家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。
在得知孔祥发和孔忠良来无偿献宝后,馆长和专家们都大受感动,他们决定赶紧给上级写材料,为孔祥发父子申报荣誉证书和奖金。
可是孔祥发父子却连连摆手,表示他们不需要奖励。再说文物就该交给国家,让国家继续研究它的价值。最后,馆长见他们执意不接受荣誉证书和奖金,只同意报销他们来去的车费,无奈之下,这才在孔祥发建议下,给了他们20块钱,让他们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。
转眼到了2012年4月,此时的孔忠良已经58岁了。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,一群专家却在这时候找到了他家。原来陕西成立了一家汉文化保护基金会,并对曾经在文物上做出贡献的人准备进行表彰。孔忠良当初无偿献给国家的皇后之玺,现在已经是国家一级文物,也是陕西省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。专家们在了解到他当年献宝的情况后,认定他对文物保护做出了巨大的贡献,因此把他评为“历史文物保护贡献巨大的人物”之一。
专家们上门,就是亲自邀请孔忠良去参加表彰大会的。
孔忠良没想到在13岁时所做的一个举动,居然会引出这么多故事来,他也颇感激动。但是他只领了荣誉证书,对于奖金,他还是那句话,他现在有吃有喝,不需要。毕竟文物只有交给国家,才能得到妥善的管理,他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。
其实,此时的孔忠良生活也并不算富裕,但他高尚的行为和朴素的思想,却再次感动了所有人。